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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me Works of Wu Jihong(4)

吴继宏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广播电台主持人,大学的时候几乎她主持的《飞一般音乐空间》每一期我都会收听,下面一些文章是我以前搜集的,发出来大家共同欣赏。(已得到吴继宏的许可,让我帮发现错别字,呵呵。)

吴继宏作品选载(四)

《无题 2003.01.12 文/到处吃的女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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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进校门的第一天起,我就是借读生。

  我们的来源有两种,一是父母刚从广阔天地归来,没有什么门路,小孩子户口仍然挂在农村。还有就是不想再吃种地之苦的农民,带了家小投奔城里亲戚,勉强找一份木工活,租一间小屋。户口当然没有,全家吃高价粮。这两种人家的孩子,到了读书的年纪,一样要送进学校。因为父母忙于生计,常常疏于照料,而他们粗朴的外衣和呛人的方言,又常常令其他同学自然有了优越感。借读生因此多半成绩不好,或桀骜或孤僻,成为老师头痛的族群。

  第一天上学,我紧紧捏住他*的衣角。其他同学围着一个小铅桶汲水擦抹桌椅,想来是从幼儿园养成的良好习惯,我死活不肯,一定要妈妈陪我到校门口的水龙头那里。妈妈给我擦干净桌子,嘱咐我要听老师的话,多看看别的小朋友怎么上课。她在邻省的小县城里争取到一份用板车运送橡胶的工作,还要赶回去。

  我坐在乌黑的课桌后面,一动不动,心中惶恐。在外婆家我已识字过百,爸爸托着我练字的作业簿呈请校方过目,班主任很满意。(那是个秀丽而多病的年轻女老师,学生中两名医生子弟是她心爱,她们第一批入队,并被任命为中队干部。)然而第一课学拼音。一种我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东西。

  别人翻书我也跟着翻书。别人掀开文具盒我也照着擎出铅笔,在本子上涂划。很快我带着第一次小测验的成绩回家。父母简直不能相信,这个亲友中常被交口称赞的小女孩竟然只得了七十八分。他们匆匆赶到学校,瘦小的数学老师挑出我的考卷,前半张没什么错处,后半张一片空白。

  “你为什么不把卷子答完?”

  我不知道。完全是茫然的,我甚至没有测验这个概念,不懂得卷子要写完这是一个常识。而老师说了不要看别的小朋友。没有了参照系,我只好自己做主,过完这一堂课。一定是算到一半别的事分去了我的神,糊里糊涂,下课了,小组长就手收去我的卷子。爸爸妈妈放心了,他们的女儿没有变笨。而以后我的数学都是一百多分。

  满分是一百,然后老师会留一些附加题,最多可以得到一百二十分。附加题难一点,或超过目前的教学进度,或超出这一阶段教学大纲。小孩子的世故在这时候也许就能看出来了。有成绩很好,却不肯越雷池一步的,因为他觉得,超出大纲一定不会在以后区里统考的卷子中出现,那就没有必要去做。得回一百分就好了。而我常常不耐烦前面如例题一般的格式化拆解,喜欢在后面自出机杼。前面的卷子我是得不到满分的。后面我赚足二十分。

  一直到小学毕业,我都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学生。四年级的时候,有一个老师受不了我们的吵闹,丢出一道五六年级也未必做得出来的思考题。大家算来算去算不出来,果然安静了。我在草稿纸上划了十几分钟,兴奋地大叫:“我做出来啦!”老师气死了。虎着脸她听完我的答案,回身教训先前帮着她申斥我的同学:“你们不要嫌人家大声,人家做对了高兴,你们还做不出来!”后来才知道,我的解法简洁又有效,比方程式代入还好。

  (上中学之后,我讨厌代数的繁琐,借口骨折,半个学期不听课不写作业,数学从此荒废。但是高中面对一道令所有同学却步的立体几何,我终于率先突围。数学老师是上海人,干练短发纹丝不乱根根直刺进眼睛里,金丝眼镜细细巧巧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她的格言是“严谨”,口头禅是“摸《精编》(一套浙江出版,颇受各校老师青睐的理科辅导丛书)”,很不喜欢我,却收藏了我做的一套教具。红色有机玻璃锯出十二片,粘成两根方棍,验证立方体体积运算规则。老师布置每人做一个教具当做作业,我想了一个白天,做了一个晚上。大多数同学都是随意用纸糊糊,草草交差。这是我没有想到的。)

  第一年我品学兼优,数学竞赛第一名,又是三好学生。全校表彰大会老师推我上台。前面的学生鱼贯走出台口,挺出小胸脯让教导主任别一朵红花。我无所事事越过去,被她拉扯回来,定睛一看是我,面露讶异神情:“是你?”她记得我是借读生。“哦,我应该给你两朵。”她仿佛很高兴。

  那次我带两张奖状回家。也是我最后的辉煌。很快我变成最调皮捣蛋的学生,老师眼不见为净,调我去后排就座。我索性自暴自弃,整天和一班捣蛋鬼厮混。

  我的借读身份,因为藏得太久,一般同学也看不出来。然而心里潜伏的自卑,让我常常亲近那些后来的同类。沈茜就是其中之一。

  她家住在一条小巷里,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。五月的时候,榴花初绽,光滑的?吐出红色的花朵,小小的一束,像皱纹纸折出来的一样。她家对面的楼上,正住着我后来初中时最好的朋友。

  六年级的时候,外国语学校提前招生,千余初试名额分到各小学。我在二楼楼梯旁的空地上和同学玩儿,年轻英俊的副校长走过来,面带微笑说你去考试呀,要好好考。他不像我的班主任。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,严厉的北方人。

  那年开学,我因为外公的八十大寿回校晚了几天,教室里竟然已经没有我的座位。关系好的同学悄悄告诉我,老师说你转学了,不回来了。我也没有生气,只是搬了一张其重无比的大课桌,支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。以后打乒乓球,全靠我在下课前几分钟翘课去抢台子。

过了几天班主任和我谈心,表示了她对我深深的忧虑:“我听你以前的老师说起过你。你真是,华而不实。”这个成语我初次听到,还得拜这位老师所赐。当时不名所以,只是暗暗记了下来。

后来她对我还不赖。举着我早自习匆匆涂抹的作文告诉同学,这样才是好文章。家长会的时候,我妈觉得这么一说显得她特别诚恳。然而当面她不常夸我。

  第一轮笔试地点在四中。我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记得看见几个别着十中校徽的女学生。三年后,我考进了那所学校。

  语文考得很烂。然而数学我得了高分。许多人得零蛋的五道应用题,我全答对了。我从小就喜欢的题目终于也给我争了一回气。我要和班上一个口吃的男孩去参加口试。

  班主任非常高兴。因为我要是考过了,接下来就不用来上课了,这对本班的安定团结将具有重大意义。而我又是这么伶牙俐齿。二年级就是班上的“故事大王”。人之将去,其言也善。她对我前所未有地和颜悦色起来。

  (几乎同样的情景,后来在高中时又再现。文理分科前,班主任风闻我要去文科班,欣喜若狂,史无前例地在楼梯口叫住我,陪我一道上楼,叫我以后要好好学习。我没讨过什么老师的欢心,这是我大学毕业多年后才想明白的一件事情。所以,那零星几个喜欢我的老师,让我相信人的真心。)

  外国语学校的环型煤渣跑道给我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,我觉得豪华极了。趁所有考生都在临阵磨枪小声咕哝他们学过的外语,我绕着跑道逛了半圈。

  考试在一栋教学楼的若干个房间,考生孤身闯入,考完一课,老师会指点你下一间要去的地方。不知道这复杂的办法是谁想出来的。两百二十个学生挑出最后的一百一十个。

主要内容是朗读和模仿。我不专心的习惯又出现了。我不太在意老师让我模仿的内容,也不乐意照样念出来。最关键的,很多小学已经开设的外语课,我们学校还没设置。即便如此,我相信,我迅捷的反应还是颇得几位考官欣赏的。问什么我都能搭上腔,一开口,一脸笑。(一说话就笑是我从小改不了的习惯,也让我吃了很多亏。老师批评完之后让我做保证,我一笑,他就觉得我没诚心,加倍生气,处罚也加重。)

  楼上楼下跑一圈我回到出发点,监考老师惊讶说这么快!就你最利索,一定考得不错!我爸妈从人群中把我牵出来,说他们看见有一个家长模样的人把一个号码交给一个老师模样的人。“爸爸妈妈没有什么路子,也不认得什么人,”他们拍拍我,“回去吧。”

  不过我想这不能怪他们。我也压根儿没想到考前应该有点儿准备,比如问问口试考什么呀,考试时候再专心一点。从小大家都叫我努力读书以后考南师附中,外国语学校的重要性没人说过。我几乎是无知地失去了改变我人生最好的一次机会。

  班主任觉得这简直是灾难。我又回来了,那个口吃的男生却被录取了。“你呀,关键时候还是不行,”想了想,她突然很气绥,“真想不到!”

  我是真无所谓。这一年升学开始学区划片,我分到二十九中。南师附中和十中,全部成为泡影。悄悄喜欢了好几年的小男生,因为住得好,可以考南师,我为他高兴。另一个可以跟他继续同学的女孩,是班上的文体明星。三年后我去南师附中打听他们两个的下落,没有什么结果。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,是因为他出席从前同学的葬礼。可能是父母离婚和早恋失败的双重打击,小樊选择了自杀。

  “你不知道吗?他们几个小学毕业之后一直都关系很好,都有联系。”

  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和他和小樊同是美术班的学生,每年放假发下电影票我们三个都坐在一起,小樊家里的书多极了我跟他借过好多,但是青春期我放弃了和很多男生的交往,小樊去世也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……

  考进二十九中,我们最后一次回学校拿成绩单、录取通知书,兼向老师告别。学校门口窄窄的柏油马路,灰尘太多由青变白。我记得班上最得老师欢心的小方偶尔会和我在校门口邂逅,他拥有这个年纪的我们不具备的沉稳,却又很腼腆,像个小书生。白净的脸庞,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,数学卷子做完后老师直接粘在墙上当作标准答案。高中高分考进南师附中,大学念清华。快毕业那年,帮家里收衣服,从六楼栽下来。送到医院,医生说没事儿。回家,当夜就不行了。

(另一个去世的同学,是我初中同桌,一口雪白的牙齿,脾气很好。被不知是摩托还是汽车,撞去阴间。)

  从校门进去,右手一间小坯子充作门卫,左手是我开学第一天就认识的水龙头。两丛灌木圈出两个小花圃,右边那个是我们班的包干区,我常常带领小组里的同学把它扫得尘土飞扬。冬天打扫包干区是件美差,可以借机不去做早操,还能听我解说前一天晚上播放的港剧。大操场边上,教学楼到厕所那条路,有一段时间也归我们扫,大家一边磨洋工一边看别人出早操,两重天的快乐对比,让大家下手更轻快。灌木上寄生的黏黏虫,是我们吓唬女生的法宝。

  大教学楼只有两层,每一间光线好像都很昏暗。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在最边上,门口就是楼梯,却很少有同学会想着上楼看看。二三年级我们越过大操场搬进一间平房,下课后玩起沙坑双杠来格外方便。我渐渐练得单手抓杠荡过整条云梯。

  我很害怕再往后搬到后面一间大房间,那是上室内体育课的地方,也有一段时间充作大教室。我坐在那儿参加过查字典比赛,桌肚里一堆呕吐物让我恶心极了。那也是我第一次没有获奖的比赛:因为当时我还不会查字典。老师不知道她这个尖子生这么不长进,我也没敢说。

后来我终于成为全班查字典最厉害的人。

  四年级我们回归主流,搬到大教学楼二层。年轻秀丽多病的班主任终于离开了我们。她请病假的日子很多,代课老师常常要接管我们一段时间。等她回来之后,她会清算她不在的时候有谁犯上作乱,不用旁人揭发我就自觉地站起来。教室里四处零落站着人,她喜欢这样结束她回来的第一节课。也有站的人挺多的时候。现在想想那景象真是很壮观。

  她调走以后班主任开始不固定,那也无所谓,因为每个老师都会很快认识我。开始赞赏我思维的敏捷,继而为我上课说话大为恼火,无论苦口婆心还是电闪雷鸣,我都无动于衷,终于失去他们的欢心。也许最初他们都在想:这么优秀的学生怎么竟然只是个小队长?后来他们都说,“让她继续做她的小队长吧。”

  从二楼俯瞰大操场,的确可以说龙腾虎跃,下课后的小学生拼了命地玩儿,上厕所都以参加五十米赛跑的劲头狂奔。另外一件证明我童年时相当无知的事情,就发生在大操场上。
可能人在小时候柔韧性都很好。双腿直直并拢后,我是可以轻松以掌心触地的。单杠我敢荡到几乎和地面平行。不过不敢翻跟斗,因为双杠上跌下来一次,险些脑震荡。体操队或者跳水队到学校里挑苗子,老师也会派我和文体明星一起去。

  学校里组建田径队,老师先是召了我。可惜我根本不懂去了该干什么。穿着裙子玩一会儿单杠打一会儿乒乓球,叫我跑步我也不卖力气。老师说那你回去吧。隔了好多年我才想到,我本来可以更擅长运动的。

  很难加入的航模兴趣小组和美术兴趣小组,老师也都对我宠爱有加。但是我全都没坚持下去。经常是活动时间,我正准备去一个泥塘边上和一群同学打滚。我也犹豫过。还是野去了。

  我现在还是可以清晰地背出十二张水泥乒乓球台的编号和准确方位。在我最大展宏图的岁月,一球定胜负我可以连庄十几个人。下午放学,如何在清场后潜回学校是我们的一大课题。小操场边上的一道矮墙成为我们的突破口。紧邻着它的,是六、七号台。

  奇妙的是,高中时同一方位的一道墙,同样成为我们迟到晚归的必经之路。有一天体育课,我们到前门买烤山芋,我那个焦得太厉害请摊主换一个。老太婆收完钱了死也不肯。一怒之下,山芋照她的脸扔过去。然后我跑掉了。

  老太婆彻底愤怒了,守在前门,等我理论。我早猜到,从后墙翻进去,没事人一样照样在校园里逛。同学关心地问我,你怎么进来的?她没抓住你跟你拼命?我得意地笑。

  我的借读身份也是在这一年终止的。学校告诉我父母,借读生不能考重点中学,这个小孩要可惜了。此前,妈妈从橡胶工人奋战成马路小贩,又在外公平反之后调到小学里教书。因为长期乏人照料,每到春秋二季,我咳嗽不止,成为课堂公害。我妈发狠把我接到她身边。

  从屋前的青石板路走到城关小学,要花不少时间,所以我们朝飞暮卷,一般中午不回家。我妈教音乐和数学,经常是踩完风琴回办公室抱上长尺子又冲回去。学校只一排瓦房,也没有围墙,一片泥土地整整平就开始上体育课,学生都还会干农活。我妈喜欢教学生唱最近电视里的主题歌,比如《射雕英雄传之铁血丹心》或《华山论剑》什么的。学生特别高兴。

  老师清贫,课间出售膨化食品给学生,以补津贴之不足。我去玩儿,他们就免费请我吃。整个学校只有两书架的藏书,我借了隋唐和春秋的历史故事回去看,从此中国历史这两段成为我最熟悉的部分。还借了一本小男孩的历险故事。后来忘了还。

  学校去琅琊山春游我也跟着去,长长一条队伍缓缓攀上山路,我的蓝色运动服上两条白杠,十分耀眼。清清溪水边我们前前后后地跑,我的劣根性又发作,一棱石块砸在全班最活跃的男孩头上。他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忍了。那年我们一样年纪。他的宽容,我到今天都做不到。

  差不多咳嗽好了我被送回南京。父母加紧四处打点。当时的政策是,有一个人来南京,就得有一个人去滁县。我弟弟也快要上学了,为了我们姐弟,我妈宁可以老师身份与一个工人对调。然后她就到了她现在的这个工厂。

  厂里对她很好,冬天特地分给她一个电暖器取暖。每年生日都有奶油蛋糕。因为身体不好,厂里派她去相对轻松的库房工作,顶头上司是一个跛脚的精壮汉子,很仗义。外公去世那天,电报打到家里,我去厂里找我妈。刚好是午饭时分,她正和同事开心地聊天,说今天菜打得好还特意加了个荷包蛋。看到我哭丧的样子,她一下就明白了,哭着扔下饭盒,直接去了火车站。后来是谁吃了那个荷包蛋?我一直很想知道。

  二十世纪的工厂,逃脱不了衰落的命运。四十刚出头我妈就“内退”了,一个月回厂拿一次工资报销一次医药费。后来工资改存进银行卡。至于医药费,97年的,现在还在会计桌上排着队。

  不再是借读生了,不再有同情或惊讶的目光。上中学以后,我接触到一个新的族类,“教工子弟”。稍好的学校,考起来都有一点难,老师的孩子,通融通融也就进来了。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,难免不平衡;而这帮家伙又以成绩差居多,所以我们说起他们,竟然常常语带讥诮了。

后来因为感念老师们废寝忘食教我们读书,终于后悔当日的浅狭。而我的后悔,比别人都沉。我才从二等公民的身份开脱出来,就立刻站到人丛中,尽显刁民本色。划分等级的人们,你们太智慧了,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,必欲踩踏他人,方可彰显自己身份之高贵。

  最后一次在小学校园里,并没有今天这样的伤感,因为我的一篇作文还封在走廊的橱窗里,未曾去除。临走时老师送到门外,看到门房里的油印机器,我无限向往地想,以前老想去那儿偷卷子,都毕业了也没干成。我们相信,老师们为了保险起见,每次印的卷子,一定超过学生总数,去偷的话,一定不会因为考试时少一张卷子而东窗事发。

  其实以我的成绩,并不需要这样费心。倒是后来初中时,年级里一批学生聚众偷试卷,波及甚广,轰动全校。

  那时我已经是个好人了。不会再想做这样的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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